砚台搁在案头,墨池里剩半泓残墨,像块凝固的夜。我取墨条,侧锋入池,研磨声细如蚕食桑叶。松烟混着胶的气息散开,案上那叠宣纸便醒了,纤维在光里浮着,等着承接什么。 铺纸时指尖触到凉,是晨起时沾的露气还未散尽。纸边微卷,我用镇纸压住,看它慢慢舒展,如湖面被风抚平。笔锋蘸墨,饱蘸了,在废纸上试一笔,墨迹浓黑如礁,洇开的边沿却淡,像舟行水上,船头劈开的浪痕。 写“远”字。起笔藏锋,墨在纸纹里潜行,如舟离岸,悄无声息。横画铺开,墨迹稍淡,...

瓦当滴下水珠,砸在石阶凹处,回声比雨声轻。我坐在这老屋檐下,竹椅的骨节硌着腰,看青苔沿瓦垄爬,像谁用淡墨在灰天上画了道歪斜的线。 檐角悬着半截蛛网,粘着几星柳絮,风过时颤巍巍的,倒比新织的网多了些活气。网中央卧着只豆娘,翅膀收拢如两片薄玻璃,翅脉里藏着日光,投下细碎的影在阶上。它不动,我便也不动,怕惊扰这檐下的片刻契约。 墙根的凤仙花开了,红瓣落进积水洼,浮成小小的舟。昨夜的雨把花瓣打蔫了,此刻却挺着,像不服气的孩童。花茎缠着...

陶盆搁在阳台栏杆上,土是去年换的,松针混着碎煤渣。那株草从盆沿探出头,叶尖沾着灰,像谁用旧笔抹了一下。我凑近看,灰不是浮尘,是叶肉里渗出来的,像暮色提前住进了脉络。 起身走到窗前。楼外正起风,云压得低,灰白里揉着点铅。老城区的屋顶在左,青瓦间杂着几片红,像褪色的信笺;新区在右,玻璃幕墙反射着将沉的日,亮得有些刺眼。中间那条窄路,便是灰界的边缘了。 下楼时故意绕过去。石板路被踩得光滑,缝隙里嵌着去年的梧桐籽,壳已裂开,黑籽滚进阴...

那声音先是很轻的,像谁在用指尖试探着敲门。嗒。嗒嗒。我在厨房里热牛奶,起初没在意。等端着杯子走到窗前,雨已经密起来了,成千上万颗雨珠砸在楼下那排违建的铁皮棚上,发出一种近乎金属的、带着弹性的响声。不是抒情的那种雨声,没有芭蕉叶的缠绵,也没有青石板上的诗意。它就是硬邦邦地砸下来,再弹起来,像一把细小的豆子撒在铁锅上,急躁、执拗、不肯停歇。我站在窗前听了很久。说实话,那天下午我刚从医院出来。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胃疼了两个月,终于扛不住去...

地铁门开的那一刻,我被身后的人推着往前走。刷卡出站,换乘,再刷卡,上电梯。整个过程中我没抬头看过一眼,因为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待办清单:上午十点的会议材料还没整理完,下午三点要交的报表还有两个数据没核对,晚上还有个应酬必须去。这是我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早晨。直到走到公司楼下,我才发现自己的鞋带松了。我蹲下去系,就在那一瞬间,余光扫到花坛边坐着一个老人。他大概七十多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,膝盖上摊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馒头。...

那时候乌镇还没现在这么出名。《似水年华》刚播完两年,去的人多了,但还没多到挤不动的地步。我听一个朋友说起,他说你去看看,那个地方适合你。我问为什么。他说,慢。我从上海坐大巴过去。车是那种老式的长途巴士,座位上的布套洗得发白,发动机轰隆隆响。车上人不多,七八个,有打盹的,有看窗外的,有吃茶叶蛋的。我靠着窗户,看一路的田越来越绿,房子越来越矮,白墙黑瓦多起来,就知道快到了。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。车站很小,下来就有人问要不要住宿。我说定...

穆阳的“穆”,其实是你家的“缪”隋唐年间,一支兰陵缪氏迁居至此。他们翻山越岭,从北方来到闽东。兰陵那个地方,在今天的山东一带,是缪氏的一个重要郡望。他们为什么来?为官、避难、还是寻找新的土地?史书没有记载。但他们来了,在一个山环水抱的地方停下,聚族而居,这个地方就叫“缪洋”。“洋”在当地方言里,是平坦开阔的土地。缪洋,就是缪氏居住的那片土地。后来,因为方言里“缪”与“穆”同音,叫着叫着,就写成了“穆阳”。到了宋朝,官方文书上还保留...

器材:记忆地点:杭州,西湖时间:2005年,秋天有些地方,去过就忘了。有些地方,去过就再也忘不掉。西湖是后一种。2005年秋天,我第一次去杭州。那一年我多大?算了,不说了。反正那时候头发还多,腰也不疼,坐一夜的硬座火车,下车还能跑。是公司组织的旅游,还是和朋友约的?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是十月末,天刚凉下来,桂花还在香。从火车站出来,坐上公交车,摇摇晃晃往西湖去。车窗开着,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甜腻腻的香。旁边座位的本地人说,这是桂花,全城...

写下这句话的时候,我停顿了一下。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——叫故乡,显得太重,像一枚别在胸口的徽章,时刻提醒你要记得它;叫老家,又太轻,轻得像一件压在箱底的旧衣服,只有换季时才会偶然翻出来。还是叫它小镇吧。叫小镇,它就在那里,不远不近,刚好能让我看见它的模样。小镇很小。小到自行车十分钟就能从东头骑到西头,小到谁家炒什么菜,半个镇子都能闻到香味,小到学校的上课铃一响,全镇的人都知道——该起床上班了,该回家做饭了,该收被子了。小镇只有...

看到“回忆那年花开”这几个字,仿佛有一阵温热的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被暴晒后的气息。既然是男士的回忆,我想那份怀念里,应该少一点惆怅,多一点阳光穿过树叶时落在地上的光斑——明明暗暗的,有些刺眼,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。其实已经不记得那具体是哪一年了。只记得那个夏天特别漫长,漫长到让人以为所有的日子都会那样,永远充满蝉鸣、汗味和自行车链条转动时发出的哗啦声。那时的我们,真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。放学后不回家,三五个人躺在学校后面的草坡...

——读马洛伊·山多尔《烛烬》这句被我反复咀嚼的话,出自马洛伊·山多尔的《草叶集》,一部薄薄的散文集。但当我试图寻找这句箴言在小说中的化身时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《烛烬》上。原因很简单:在这部不到十二万字的长篇里,马洛伊塑造了一个也许是文学史上最动人的孤独者形象——那位在庄园里独坐四十一年的将军,亨里克。故事骨架简单得近乎古典:两位挚友,亨里克与康拉德,年轻时因一场狩猎中的“未遂谋杀”而决裂。康拉德不辞而别,远走异国。四十一后,垂...

将去我听见风声——不是过去的风,是将去的风。它不像回忆里的风,带着体温或叹息;它是凉而锐的,从时间的断崖那头吹来,吹得衣摆猎猎作响,吹得视线不得不往前看。过去是有重量的。它像一本翻旧了的书,每一页都写着“曾经”;像一个积满灰尘的匣子,打开时呛得人流泪。我在许多黄昏抚摸过那些重量,指腹能触到每一个决定的棱角,每一个遗憾的凹陷。它们是真实的,真实得像掌心的茧。但此刻,风在推我。不是粗暴地推,而是一种不容分说的引力——朝着那个叫作“将去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