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我和叶哥一2005年的春天来得很早。春节刚过,九星市场就热闹起来了。那些回福建过年的商户陆陆续续回来,拉着行李箱,拎着家乡的特产,在各自的店门口互相打招呼。漕宝路上又堵了起来,大货车一辆接一辆,装着钢管、板材、瓷砖,从外环下来,拐进市场,扬起一路灰尘。叶哥比我早回来三天。我回到九星路的时候,他已经在店里忙了好几天了。“新年好。”我推门进去,他正蹲在地上清点一摞刚到的货单。他抬头看见...

第十七章 漕宝路一九星建材市场在漕宝路以南,从九星路骑车过去,不到十分钟。那几年,上海人装修买建材,没有不知道九星的。地板、瓷砖、卫浴、灯具、五金、管道,你要什么,那里就有什么。整个市场大得像一个镇,一条一条的街,一排一排的店铺,钢架棚顶,遮得住雨,遮不住夏天的热和冬天的冷。叉车在过道里穿来穿去,发出倒车的滴滴声,拉货的三轮车跑得飞快,车上的管子、板材堆得老高,晃晃悠悠的,像随时会翻。我第一...

第十六章 别人秋天一那年秋天来得很慢。九月的上海,还拖着夏天的尾巴。九星路上的香樟树还是绿的,只是绿得有些倦了,叶子边缘开始泛黄,像旧照片的边角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路面上,一块一块的,亮得晃眼。顾老头的修车摊还在老位置,他坐在小马扎上,靠着墙,眯着眼打盹。有风的时候,那些叶子沙沙响,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。我在窗前坐了很久,看着楼下那条街,看着那些慢慢变黄的叶子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那些事像河...

第十五章 开往春天的火车一那年春节过完,我从老家回上海。长途大巴,十几个小时。我买的最后一排,靠着窗户。车开的时候,天还没全亮,路两边的山黑黢黢的,一个一个往后退。车上放着一部港片,声音开得很大,打打杀杀的。我塞上耳机,听着Bill Evans,看着窗外那些慢慢亮起来的天。到上海的时候,是第二天早上。虹桥车站里人挤人,都是过完年回来的人。拖着行李箱,背着包,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和回来的决心。我...

第十四章 我和吉他手赵东(续)一赵东走后的第一个月,九星路安静了很多。不是真的安静。楼下还是有老人遛弯,菜市场还是吵吵嚷嚷,顾老头的自行车摊还是叮叮当当。是那种心里头的安静。少了一个人,少了一扇总是亮着灯的门,少了一把从街角飘上来的吉他声。那把吉他靠在我的桌边,和胆机并排站着。我没怎么弹。不是不想弹,是每次拿起来,手指按上去,那几个和弦就变成《九星路》的样子。C是那条街的弯,G是香樟树的影子...

一认识赵东,是因为一场雨。那年夏天,上海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。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,是黏黏糊糊的梅雨,下下停停,停停下下,空气里拧得出水来。九星路那间屋子的墙上开始返潮,摸着湿湿的,像出汗。我那台胆机开着的时候,电子管的热度能把周围一小片空气烤干,但离开那圈光,到处都是潮的。那天傍晚,我从公司出来,走到徐家汇地铁站的时候,雨又下起来了。我没带伞,站在天桥下面等了一会儿,雨不见小。算了,淋着走。从...

一那年秋天,我搬了家。钦州南路住了四年,房东要卖房子,让我月底前搬走。我在电话里说好,挂了电话,坐在那间朝南的房间里,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了一会儿呆。四年。比部队待的时间还长。刚来的时候住那间七平米朝北的小屋,后来换到这间朝南的,有阳光,能晒到下午四点。窗台上那盆仙人掌,是搬来那年买的,一直没死,也没怎么长,就那么一点点,刺扎扎的,活得挺倔强。我开始找房子。同事说,九星路那边有便宜的,离漕宝...

一那年开春,我升了项目经理。通知下来那天,我一个人在港汇上面的咖啡厅坐了一会儿。不是庆祝,就是想坐坐。窗外还是那个徐家汇,那些楼,那些车,那些人。从二十一楼看下去,和以前一样。但我知道,不一样了。手下多了四个人。小林还在,另外三个是新招的,两男一女,刚毕业,看我的眼神和小林当年一样。我带着他们熟悉系统,教他们写代码,回答他们问不完的问题。有时候答不上来,就说,我查查,明天告诉你。晚上回去,一...

我和Alan(续)一Alan走后的第一个冬天,上海下了一场大雪。不是那种飘几片就停的雪,是从傍晚开始下,一直下到深夜的那种。我站在钦州南路的窗口,看着外面的梧桐树枝一点点变白,路灯的光落在雪上,黄黄的,软软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我伸手出去,接了几片,看着它们在掌心里化成水。那台黑胶唱机里放着Bill Evans,就是Alan送的那张。同一个版本,同一个录音,同一个钢琴手。...

人民广场一那年春天,人民广场的鸽子比往年多。我站在喷水池旁边,等一个人。不是等人,是等光。那天的云走得很快,阳光一阵一阵的,落下来,又收回去。我举着那台佳能,等着下一束光落在那群鸽子身上。快门按下去的时候,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。我回头,一个老外站在我身后,背着双肩包,手里也拿着一台相机。金发,蓝眼睛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像牙膏广告里那种。他指了指我镜头对着的方向,又指了指自己的相机,然后竖起...

上海往事:第八章 回忆之前 忘记之后那年秋天,满大街都在放一首歌。不是唱,是哼。哼的什么词也没有,就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轻轻柔柔地哼着一段旋律。那旋律简单,像小时候母亲哄睡觉时哼的调子,又不太像,多了一点什么,说不清。每次听到,心里都会软一下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妮飘纸巾的广告曲。那广告也简单。一个女孩,长发,白衬衫,抱着一卷纸巾,走在风里。风吹着她的头发,吹着路边的树叶,她就那么走着,走着,然后...

一号线一淡入。字幕:二〇〇二年,冬。内景。地铁一号线。车厢。傍晚。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。站台上挤满了人,一节车厢塞得满满当当,像沙丁鱼罐头。我站在靠边的位置,贴着门,靠着门边的柱子。耳机里放着Bill Evans的钢琴,懒懒的,软软的,像有人在梦里轻轻说话。窗外是黑漆漆的隧道,那些灯,那些管道,那些看不清的线路,一条一条,飞快地往后掠。车开了。我想起刚到上海那年。第一次坐一号线,是去徐家汇面试...

港汇一淡入。字幕:二〇〇二年,春。外景。徐家汇。日。我站在天桥上,看着那栋楼。港汇广场。巨大的弧形门廊,玻璃幕墙反着光,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。三年来,每天从它下面走过,从没进去过。那扇门,那些人,那个世界——好像和我隔着什么。我说不出那是什么。不是一个世界?还不够资格?也许都有。但那天,我进去了。内景。港汇广场。写字楼大堂。日。电梯门开了。我走进去,按了21。电梯快得让人耳朵发嗡。数字一格一...

七宝一淡入。字幕:二〇〇一年,春。外景。闵行。工厂。日。我和周师傅蹲在地上,一米一米地放线。办公室刚装修完,墙上还散发着油漆味,地上铺着保护用的硬纸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一道一道的,照在那些还没拆封的机器上。活儿不累,就是琐碎。放线,打模块,测通断,一遍一遍重复。干到中午,去路边小店吃碗面,下午接着干,干到天黑收工。那天收工早。周师傅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灰,说:“走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“哪儿?...

除夕那天下午,我在钦州南路的出租屋里,一个人待着。窗外有人在晒衣服,竹竿伸出去,一件湿漉漉的毛衣搭在上面,水滴答滴答往下掉。对面楼的阳台上,一个女人在剁肉馅,刀落在砧板上,笃笃笃,笃笃笃,很有节奏。再远一点的地方,有小孩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响一阵,停了,过一会儿又响一阵。我坐在桌前,对着一台旧电脑。电脑是二手市场淘来的,奔腾三代,内存128兆,硬盘20G,开机要等两分多钟。我把它拆开过,清灰,...

从部队出来,我先回了福安。那是必须走的程序。转业安置,档案移交,人事关系,一样一样办下来,花了小半年。母亲在电话里说,回来也好,在家歇歇,别急着往外跑。我说好。但心里知道,歇不住。福安那座小城,我太熟悉了。每一条街,每一个路口,每一家店的招牌换了没有,我闭着眼都知道。白天去办事,骑着自行车在城里转,从城南到城北,用不了二十分钟。晚上回家吃饭,母亲做了我爱吃的,吃完坐在客厅看电视,新闻联播,天...

黄河路(续)一外景。动车车厢。日。动车过苏州的时候,窗外开始落雨。我靠窗坐着,没看手机,就那么看着雨丝斜斜地划过去,划过去。田埂、房子、电线杆,一样一样往后退,退得很快。快到上海的时候,雨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斜着打下来,照在那些正在修建的楼宇上。塔吊的剪影一动不动。内景。上海虹桥站。日。出站的人流像水一样往外涌。我跟在后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周围全是年轻的面孔。拖着行李箱,低头看手机,耳机...

黄河路一外景。黄河路。夜。霓虹灯一层叠着一层,红的绿的黄的,把整条街染成流动的调色盘。招牌挤着招牌——苔圣园、大富贵、老正兴——一个比一个亮,一个比一个高。镜头缓缓摇过,灯光在镜头里晕开,像水滴落在宣纸上。人群在灯下流动。有人站在饭店门口抽烟,烟头明灭;有人拎着啤酒瓶进去,玻璃映着光;有人靠在摩托车上等打包,一只脚踩着地,一只脚晃着。锅气从每一扇门里扑出来。葱油的香,酱油的香,辣椒的香,混在...